小宝的“竹”视界:用画笔在苏州再塑精神竹林
展厅内,数十幅“竹”静静立于墙。金粉在黑宣上勾出月色竹影,淡墨在洒金笺上晕染雨意,朱砂在白宣上点出禅思。1月10日,苏州金鸡湖美术馆D厅,“小宝的竹视界”雅集开启。画家韦小宝在苏州金鸡湖畔构筑一片“精神竹林”。

“每个中国人的心中都有一竿竹。”韦小宝站在展厅中央,声音平静。这个生于四川竹海、学于海派师门、成于江南烟雨的画家,在金鸡湖美术馆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竹文化对话,也完成了一场个人生命的“脱胎换骨,涅槃重生”。
川东竹影,江南竹韵
1971年,韦小宝出生于四川。他的童年记忆里,竹不仅是风景,更是生活本身。天然竹林层层叠叠,竹编器具触手可及——竹篮、竹椅、竹席,这些日常器物与竹林光影一起,在他心中埋下了最初的艺术基因。

“竹乡的孩子,对竹有种天生的亲近。”韦小宝说。这种亲近,是肌肤记忆,是呼吸节奏,是骨子里的乡愁。
成年后,韦小宝受教于海派艺术大家韩天衡先生。2014年成为他艺术风格的关键转折点。他开始系统梳理竹画文脉,从元代高克恭、李衎的浙地足迹,到湖州竹派的千年传承。他频繁前往安吉竹海,观察竹在四季、晴雨、晨昏中的不同姿态。
“师法自然,心有万竿竹。”韦小宝这样总结那几年的状态。安吉的竹,与川东的竹,在他的笔下有了一种奇妙的融合——巴山的苍劲遇见江南的秀润,形成了他独特的“疏影横斜”图式。
展览中最引人注目的,是韦小宝对材质的创新探索。他与上海非遗传承人俞存荣合作,采用手工宣纸;引入古法洒金笺,形成独特的视觉层次。金竹系列以金粉为墨,在黑宣上构建“月光竹影”的诗学意象。
“劲节竹竿以篆书笔法立骨,大叶留白处暗藏‘计白当黑’的宋画智慧。”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副教授胡建君评价道,“小宝师法古人,从郑板桥开始,从‘眼中之竹’到‘胸中之竹’,再到‘手中之竹’,他用心观察,希望意在笔先,趣在法外。”
诗画相生,瓷竹辉映
韦小宝爱诗。展厅中的作品,大多配有诗句。王维《竹里馆》的“独坐幽篁里”成为展览主题;雪竹配苏东坡的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”;雨竹配康有为的“诸天花雨菩提赞,大地烟云颠素书”;风竹引用郑板桥的“一枝高竹独挡风”;金竹圆月配东坡词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”。

韦小宝并非简单摹古,而是在当代语境中重新诠释文人画的精神内核。“法无定法。”这是他从苏东坡“竹亦非墨”中得到的启示。他尝试以金粉绘竹、白颜料画月,以淡墨衬禅意,用朱砂点竹韵。每一幅画,都是一次与古人的对话,也是一次对自我的探寻。
诗与画,在此相得益彰,共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意境世界。令人惊艳的是,韦小宝将画上竹再烧制成哥窑青瓷。竹的线条与气节凝练于温润如玉的梅子青、粉青釉色中,诠释“外圆内方”的东方哲思。
“竹,在中国文化谱系中,是君子品格的象征,是禅悟境界的媒介,更是连接天地自然的灵性纽带。”展览前言如此写道。韦小宝的“竹视界”,既是个体乡愁的安放与艺术心路的凝铸,亦是对这一传统文化的当代回应与深情致意。
苏州:涅槃之地构建精神家园
2023年,韦小宝人生最低谷时来到苏州。“以前所有经历让自己成长!活在过去快抑郁了,又活在未来焦虑了。来了苏州,在这里找到了土壤,活在当下,慢慢让自己醒了。”

苏州的园林、小巷、白墙黛瓦、小桥流水,成为他新的滋养。“独自一人可以去园林呆上一天半天,浸润在里面。”他在自述中写道,“我在想,以前二十多年来来回回苏州,怎么没如今的感受呢?原来的我是匆匆过客,没安静下来,没有停下来,感受不到她的美!”
这种“停下来”的状态,让韦小宝的观察变得细腻而深邃。他在怡园看到双勾竹枝碑刻,获得启发,开始创作写意白描竹图;他在留园的白墙前,看日光将竹影投成天然的墨竹图;他深夜赴园,看月光如何将竹影“画”在地面。
“苏州生活处处有诗意。”韦小宝说。这种诗意,不仅在于景,更在于人。2025年三月,杭州友人苏州采风,韦小宝在工作室下厨,友人微醺后赋诗:“江左从来文胜地,吴门浙派俱风流。有酒有茶斯陋室,苏州从此即杭州。”“这就是艺术源于生活。”韦小宝感慨,“用诗意的眼光看生活,处处都有美好。”
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这几年,人生又多了新的历练,有了新的感悟。”韦小宝说,他希望以自己的“竹”视界,为观者构建一个优雅闲适、趣味盎然的小世界,催生出从容不迫、平淡天真的心态,与古人遥相致意。这种“遥相致意”,在韦小宝看来,不是复古,而是在当代生活中寻找古典精神的接续点。他向往宋人含蓄宁静的生活意趣,但同样热爱当下苏州的四季美食、苏式面、园林晨昏、小巷烟雨。

“竹——从来不止于草木;它是一段风骨,一种气韵,一处可栖居的精神家园。”展览前言如是定义。韦小宝的画笔,正是要为这个喧嚣时代,重建这样一处精神家园。
展厅最后,一幅金粉竹月图静静悬挂。黑宣如夜,金竹如月,清冷中自有一份孤高与坚守。旁边是东坡的词句: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”
这或许就是韦小宝在苏州找到的答案——在人生低谷中,他像那不肯随意栖息的鸿鸟,飞越千山万水,终于在苏州的竹影里,找到了可以安放灵魂的沙洲。而这片沙洲,如今已在他的画笔下,化作一片可以“独坐幽篁”的精神竹林。在这里,有穿越千年的清风明月,有巴山江南的竹影交错,有古典与现代的对话,更有每一个疲惫灵魂可以暂时歇脚的从容与天真。(苏州金鸡湖美术馆供图供稿)







